故土的四合院

2022-02-23 09:20 来源:定海新闻网—今日定海 作者:应红枫

  

  我是在父亲工作调动的那一年,随父母一起离开故土金塘岛到定海县城读书的。

  故土的一枝一叶,似乎总是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,总是带着一种让人亲和的温度。对于我,故土的记忆便是坐落在老家东街那条狭长的古街,那些老旧的、墙上刷了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“毛主席万岁!”之类红漆标语的木结构楼房。沿那条古街延伸下去,就是我的祖居应家廊。应家廊村口的东面有一口小小的池塘,记忆中总有一群白鹅在池水中振翅嬉戏,引吭高歌。每天清晨或傍晚,鹅群的合唱在这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村落里显得分外高亢嘹亮。在小村的南面,一条浅浅的河流向东流淌,浇灌着这个村落里的一片水稻田。每到耕种季节,从绿树掩映的山坡地上望下去,被村舍和竹丛环绕的田畈上,插秧劳作的人们零零星星地点缀在嫩绿的秧苗间,阳光照耀在水田中央,一闪一闪的,使那一簇簇的禾苗显得更加碧绿,也使那座村庄镶嵌在了一幅迷人的水墨画卷中。

  我当年居住过的那套旧式的四合院,躲过了几次征地拆迁,依然还在那里,甚至连院子里的基本陈设,包括天井屋檐下的那两口大水缸,都没有改变它原先的位置。在那方四合院的南面,父亲开垦有几垄菜畦,并用竹篱笆给围了起来,在附近农家讨来一些鸡粪杂碎施上底肥,浇水培土,就开始栽种了。在靠近墙脚的那块地里,父亲种的是茄子,眼见地里开满淡紫色的花朵,没几天准会钻出一簇簇尖尖的小茄子来,很快便一串串地悬挂成一片紫色油亮的风景了。而栽种在东侧的那一排冬瓜,简直可以用疯长来形容,它们根本不安稳于给它们开垦的那块土地和狭窄的瓜棚,藤蔓爬延得到处都是,父亲不得不隔几天给它们牵一下藤,免得妨碍其他作物的生长。不过冬瓜开花后结果也很“给力”,到了收获的季节,在院子的东侧,白花花的一片,其中最大的一个,足有四十斤重。父亲给自家留了三个,其余的那些冬瓜,照例送给了左邻右舍。母亲把其中一个切块蒸熟,做了腌冬瓜,剩下的两个,红烧、放汤做菜吃。天气热,那时海岛乡村没有冰箱,冬瓜切开后容易坏、放不长,于是我家的餐桌上,几乎天天有冬瓜。

  相比于父亲的开垦种植,我最喜欢约上同村的几个男孩去海边滩涂赶海弄潮。我们到海涂边放鳗钩、闷青蟹,那样收获的乐趣,甚至一点不比专业的推挈和串网捕鱼差。在我老家金塘岛沿海,在被海塘拦进来进行淡化处理的大片盐碱地中,一般都有若干条纵横的沟渠连接着入海的碶门,使那片水草丰茂的沟渠随着潮涨潮落有活水流动,是泥鱼、青蟹和水白虾的天堂,也成为了涂鳗(中华乌塘鲤)和其它海生物的繁衍乐园。每到暑假时节,我们就会在那片长长的浦沟里寻找自己的乐子,敷塘、放鳗钩、闷青蟹,都是我们的拿手好戏。待潮水涨平时,在靠近碶门一头的浦沟,大家一齐用涂泥筑起一道“拦河大坝”,那些趁潮而入的鱼虾便无路可退。然后远远地将沟渠里的鱼虾用竹竿往前赶,在距离第一道坝20余米距离,再筑一坝,然后看准退潮时分,齐心协力锅盆瓢勺齐上阵,把那段拦起来的浦沟里海水掏干,那些在浅水洼里蹦跳的鱼虾,就是任由你捕捉的一把把惊喜了。

  在滩涂上捕捉青蟹就有点难度了,因为它的洞穴总是又弯又长,而且多叉道,就算掘地三尺也不一定能捉得到。但是青蟹打洞不会象弹涂鱼一样留后门,必定从一个洞口出入。很多时候我们在掘地无望的情况下,干脆把事给做绝了:在附近海滩上拔来大堆水草,揉成非常结实的一团,把有青蟹爬行爪痕的洞口堵它个严严实实,还捧上一堆海涂泥,在上面糊它个密不透风。这样,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把密封的洞口启开,下面封堵的海草上,保证挂着个被闷得奄奄一息的大青蟹在等着你。

  相对捉青蟹而言,钓涂鳗要省力得多。在钓具店里买上几枚中号的钓钩,或者拿中号的缝衣针在火上烤红,拿根筷子把它弯成钩状,串上结实的尼龙线,一头绑上一支尺来长的竹签,就可以出门了。在海涂边随便掏一只红钳蟹(招潮蟹),挖去顶盖和脚爪,把有蟹黄膏的一面朝上,扎在钓钩上,然后在海塘边的浦沟里寻找一个边沿光滑、有涂鳗游动痕迹的洞穴,把竹签插在洞穴上方,把饵钩慢慢放入洞口约二十厘米,然后在洞口附近用手指弹几下水面,使水面的震动对洞底的涂鳗有所触动。一顿饭工夫,便可以挨个去收获所布下的钓钩,只要洞中的涂鳗没有外出“旅游”,几乎每钩都不会落空。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,村民们也开始进行滩涂承包,养对虾、养蛏子等,海塘内的那些浦沟于是逐步被开挖成了对虾养殖塘,一些原生态的捕捞场景,也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。

  

  父亲早年当过兵,退休后总是惦念他的那段军旅生涯。父亲当兵时,干过两个兵种,先是在东海舰队的鱼雷快艇上当海军,在舰艇上服役了一年后,被抽调出去,为鱼雷快艇开挖隐蔽的洞库。每每说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,父亲总会满脸的兴奋和怀念,我想他的眼前,肯定又浮现出了他年轻时的奋斗时光,以及和他朝夕相处的战友们。

  说着说着父亲也常常会阴沉下脸色来,他说,干坑道兵的那些年,什么苦活、累活、脏活都干过,但是那都不算什么,在坑道兵工作中最凶险的是排哑炮。父亲说有一年冬天,他和战友们支援福建沿海地区开挖战备坑道,上级传达军部要求,务必赶在新年前完工。于是大家夜以继日加班加点,加紧开凿岩坡。那天傍晚,大家打完炮眼后装填炸药放炮,但是三号炮眼迟迟未见炸响。大家不敢贸然上前,约摸过了快半个小时,有个战士忍不住匍匐着上前去处理哑炮。直到那个战士来到炮位前,那炮眼依然是哑的;那战士站起来准备处理时,那炮还是哑的;那战士拿出工具处理那哑炮时,那炮还是哑的;但是就在大家悬着的心快要放下时,那哑炮却突然炸响了……由于要加快工程进度,装填了加倍的药量,那位战士被扒拉出来时,已经快被炸成碎片,难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了。那一次,他们按上级要求提前完成了战备坑道的修筑任务,荣立了集体二等功,在庆功会后,大家把那亮闪闪的军功章,掩埋在了那位为排哑炮而牺牲了的战士墓前。

  父亲是党员突击队骨干,累活、重活总是抢在前面,哪怕累得两腿肿胀、满嘴血泡,父亲也从不吭声。父亲从部队回来的这些年,随着年岁渐老,当兵时落下的各种病痛不断地折磨着他。母亲告诉我,父亲当兵时,一次在某沿海地区执行任务,原定一年半的工程量,因战备需要提前半年完成,父亲所在的工程兵连队被派去增援,他和战友们又开始连轴转,战士们也没有半句怨言,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不断赶进度的战备任务。但是在那一次,为了保证施工质量,在连续五天四夜的混凝土浇筑施工中,由于父亲一直站在高架上向上递送混凝土的最累的岗位上,别人换班时他又顶了一班,在工程快结束时,父亲累得昏迷休克了。在当地医院抢救无果后,被紧急转送到上级医院。父亲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,终于从鬼门关边捡回了一条命,但是脊椎落下了功能性损伤。

  父亲退伍回来时,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,就是那几枚亮闪闪的军功章了。上一次回去探望父亲,面对那几块陈旧褪色军功章,我问父亲,你一身伤痛换来的这些,值得吗?父亲十分严肃地看着我说:当然值得!

  

  自我记事起,四合院里住在我家隔壁的方大婶,似乎一直在侍弄着对面山坡地上的那一大片番薯地,开始我总是不明白,她要种那么多的番薯干什么?后来知道,大婶她做的烤番薯、番薯片和番薯糖,是她家重要的经济来源。每到收获的季节,方大婶总会挑一些最好的番薯送给我们,还怪难为情的样子,说只是一些番薯,拿不出手。其实我是很喜欢吃番薯的,而母亲经常把大婶送来的番薯切成一大块一大块,在煮饭时放在上面一起蒸煮。煮熟的番薯饱含了很多水分,却散失了番薯本身的糖分,也少了许多香味,所以我更喜欢方大婶家里做番薯片时直接在大锅里烤出来的黄澄澄、散发着甜甜香味的烤番薯,至今让我回味无穷。

  方大婶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澳洲。去年初夏,他从澳洲回来省亲,逗留岛城数日,临走前,让我陪同他去看看昔日就读的中学校园。为了领略故土风貌,他特意选择步行。我陪着他穿过东大街,再朝西晃悠过去,进入建国路的小巷子,我特意领着他参观留方路旁边的三眼井,那是一口记载着海岛古城抗击外侮历史的古井。但是,他似乎兴趣不大,只是一个劲地催促我去曾经就读过的初中校园看看。无奈我只好领着他,转角来到书院弄的二中旧址。但是哪里还有我们读书时的校园影子啊!二中高大厚重的门楼、甚至连前后几幢四合院式的教学办公楼也早已经被夷为平地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商住楼小区了。我只能实话实说:我们曾经聆听过、奔跑过、嬉戏过的那所校园,早已经不存在了。

  看着他漠然失落的神情,我陪着他从小区的大门口出来。他说,那就去看看我们高中时的校园吧。听到这话,我只有苦笑。但是拗不过同学的执着,我带着他来到了位于东海东路原高中旧址。但是几经更变,那里也早已经不再是往昔的模样了。前几年那里还作为当地的成教中心被保存着的那方院落,竟然也被推倒盖起了新的商住楼。看着瞠目结舌满脸伤感的老同学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,我只能对他说,这里经济发展得相当快,城中村(旧城)改造使得老城区面貌日新月异……诸如此类的话。我们这一代人,正面临着无处怀念的尴尬,面对回乡省亲的游子,却已经是无物可睹,甚至已经无亲可思,令一份深切的乡愁怀念无处安放。

  第二天,他满怀惆怅地飞回澳洲去了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回来。

  

  我最近一次回到故土的四合院,参加侄子因疫情而延误的婚礼。在那座打我记事起就受到呵护的四合院里,我受到了贵宾般的接待,堂叔们忙不迭地给我倒水搬椅子,并为我端上一盆家乡的井水,漂浮在脸盆里的是未曾浸水的新毛巾。纳入耳际是淳朴而熟悉的乡音,乡邻们欣喜地叙说着金塘岛近年的发展,我的心已经被满满的温暖包裹起来。

  洗了脸,落座。我再一次环顾这座四合院的时候,昔日的景象已经明显地改变了许多,院中央的小树苗,早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大树,在我家的院墙外,两棵高大的文旦树依然茂盛,那口井水依然清冽甘甜,在那里静静地诱惑着我滋生不绝的惦念。

  随着舟山跨海大桥的建成,金塘岛已经成为了一座连接东西的半岛,岛上各项产业迅速崛起,使得大多数的村民有条件搬迁到了镇上居住,或者在宁波、杭州、上海等城市买了房子,甚至出国定居去了。但是搬出去了的村民们,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,都不会忘记自己的“根”在金塘岛,就像我不会忘记故土的四合院里,那一棵高大的香椿树,永远散发着鲜嫩的清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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